MTV的法律属性之争――访著名知识产权专家吕国强

总第16期 第16期 刘颖发表,[版权]文章

 

2003年以来,国内法院相继受理了多起MTV的著作权纠纷案件,该类案件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法律界、唱片业、行业协会纷纷发表文章,召开会议,主要围绕MTV的法律属性、收费标准、收费渠道等问题展开了热烈讨论。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高度重视MTV案件的审理工作,围绕着MTV案件引发的法律问题,查阅大量资料,多次组织研讨会,广泛听取专家学者、职能部门、行业协会的意见,在此基础上对案件作出了判决。为了更好了解与MTV相关的法律问题,本刊记者专门采访了著名知识产权专家、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吕国强法官。

《中国知识产权》杂志(以下简称China IP):请您简要介绍一下MTV的背景知识。

吕国强:MTV是将音乐形式与电视画面形象相结合的一种综合艺术形式,有人形象的比喻MTV是“看得见的音符”。198181,美国华纳阿克迈斯公司在有线电视网上开发了一个全新的电视频道,名称为“Music Televison”,成为世界上最早全天候播放MTV的有线电视网,MTV”由此而正式命名。这种崭新的艺术形式刚从海外引进我国大陆时曾冠以多种称谓,如可视歌曲、电视歌曲等,后被定名为“音乐电视”。香港、台湾地区的媒体则习惯将该种艺术形式称为“音乐录影带”或“音乐录像带”,英文为“Music Video,简称“MV”。

China IP:请介绍一下上海法院受理MTV案件的有关情况。

吕国强:200312月至20048月,原告正东唱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东公司)、新力唱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力公司)、环球唱片有限公司、华纳唱片有限公司共4家香港知名唱片公司陆续向上海一中院和二中院提起6MTV诉讼,被告分别为上海尚格餐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钱柜歌城)、上海统领文化娱乐有限公司、上海好乐迪音乐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好乐迪公司)、上海综艺音乐餐饮有限公司、上海麒麟大厦文化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麒麟公司)、上海绿光娱乐有限公司,均为上海规模较大的卡拉OK经营者。4名原告认为6名被告未经其许可擅自放映18MTV的行为侵犯其著作权,诉请法院判令6名被告共计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180万元、为调查被告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费用30万元。6MTV诉讼在上海的文化娱乐行业引起强烈的反响,受到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此外,上海二中院还受理了一起名誉权案件,钱柜歌城、麒麟公司、好乐迪公司等30家上海知名卡拉OK经营者诉正东公司、新力公司、国际唱片业协会、北京市天为律师事务所、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上海天闻律师事务所共6名被告侵犯其名誉权。30名原告诉称正东公司等单位在无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向其发送律师函,并向新闻界宣称其使用的MTV作品构成对各唱片公司侵权,造成其信誉受损,严重侵犯了30名原告的名誉权,故诉请法院判令6名被告赔偿30名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101万元。

China IP:从法律层面看, 您认为MTV法律争论主要涉及什么问题?

吕国强:争论主要涉及MTV究竟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还是录像制品呢?由于我国目前的法律对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和录像制品的概念规定不够明确,界限较为模糊,因此在审理过程中很难确定MTV的法律属性。MTV的法律属性确定将直接导致原告权利性质。如果将MTV界定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则权利人享有著作权,就可以主包括放映权。放映权是指通过放映机、幻灯机等技术设备公开再现美术、摄影、电影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权利。如果将MTV界定为录像制品,则权利人享有邻接权,仅可主张著作权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四项权利,即许可他人复制、发行、出租和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并获得报酬的权利。

China IP:国外对MTV法律属性是如何规定的?

吕国强:国外对MTV的法律属性不存在作品和制品的争议,因为国外没有“录像制品”的概念,“录像制品”是我国著作权法中的一个独有概念。国外一般或是使用“电影作品”来包括一切影、视作品和录像制品,或是使用“视听作品”来包括这一切。法国将电影和MTV统称视听作品。英国和美国将MTV作为电影作品保护。

China IP:国内对MTV法律属性的争论主要有些什么不同的观点?

吕国强:对于MTV的法律属性,目前国内主要有四种代表性的观点:

第一种“电影作品说”即所有的MTV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主要理由为录像制品作为著作权保护的客体唯中国独有,其他国家没有“录像制品”概念。MTV作为类似电影作品保护是国际惯例。

第二种“音乐作品说”即MTV既不属于电影作品,也不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而是属于音乐作品范畴。MTV是以音乐为主,画面为辅的艺术表现形式,MTV产生的初衷也是为了推销音乐作品,并且是伴随音乐作品奉送的。消费者在卡拉OK厅唱歌主要是使用音乐作品的内容,即歌词和乐曲,而非欣赏观看MTV的背景画面。背景画面是为音乐服务的,如果没有音乐,背景画面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卡拉OK进入我国以来,MTV作为音乐作品,无论是政府主管部门,还是唱片公司、卡拉OK经营业主,在认识上并无分歧。

第三种“录像制品说”即MTV属于录像制品。MTV的作用是最大限度地表现词曲作品,所以只是一种包装或传播技术。它的独创性仅体现在传播方式和表现手法上,并不具备著作权法所称的艺术领域的独创性,因此属于录像制品。

第四种“折衷说”即MTV是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还是录像制品,不能一概而论。。对MTV的法律属性应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应以MTV是否具备独创性,即是否是作者独立完成的文学艺术领域的智力劳动成果为要件。有的MTV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有的MTV属于录像制品。

上述四种不同的观点,对本案系争MTV法律属性的定性会产生不同的法律后果。按照第一种“电影作品说”定性,原告可以享有放映权。按照第二种“音乐作品说”和第三种“录像制品说”定性,则原告不享有放映权,其诉讼请求应当被驳回。如按照第四种“折衷说”定性,MTV的法律属性应当根据独创性来定性。

China IP:您认为应当如何判断MTV法律属性?

吕国强:在我国著作权法中,“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和“录像制品”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十一)项规定,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是指摄制在一定介质上,由一系列有伴音或者无伴音的画面组成,并且借助适当装置放映或者以其他方式传播的作品。该条例第五条第(三)项规定,录像制品是指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以外的任何有伴音或者无伴音的连续相关形象、图像的录制品。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属于著作权保护的客体,录像制品属于邻接权保护的客体。

MTV构成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应当符合以下三个条件:(1)将一系列有伴音或者无伴音的画面摄制在一定介质上,并能借助适当装置放映或者以其他方式传播;(2)音乐与画面内容互相配合;(3)画面内容具有独创性。在上述三个条件中,前两个条件比较容易判断,后一个条件是难点和关键。判断MTV是否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关键是以MTV是否具备独创性,即是否是作者独立完成的文学艺术领域内的智力劳动成果为要件。以特定音乐作品为题材,通过摄影、录音、剪辑、合成等创作活动,在一定介质上制成一系列有伴音的相关画面,并能够借助适当装置连续播放的音乐电视作品,应认定为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根据现场表演等机械录制形成的不具有独创性的录像制品不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在这类案件诉讼中,可通过对MTV的摄制方式和MTV画面内容比较和研究,判断是否具有独创性。原告对独创性负有举证责任。

China IP:请介绍一下在审理正东公司诉麒麟公司案件中, 法院对MTV法律属性主要观点?

吕国强:在本案系争MTV中,法院认为《情人说》和《回情》两首MTV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上述两首MTV系制作者使用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凝聚了导演、摄影、录音、剪辑、合成等工作人员的创造性劳动,摄制的一系列有伴音的电视画面。上述两首MTV的画面内容与音乐主题互相配合,具有一定情节的画面内容进一步演绎了音乐作品的思想内涵。

在本案系争MTV中,法院认定《光年》MTV不属于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其主要理由为:根据画面内容进行分析,该首MTV的画面是一幕舞台剧的现场表演画面,由歌星陈慧琳和许志安共同参与演出,并现场演唱了《光年》歌曲。这还可以从该MTV专辑最后两首MTV的画面内容得到印证,最后两首MTV画面也同样截选于该舞台剧现场表演的录像;从技术层面进行分析,该首MTV系制作者将该舞台剧现场表演的部分录像配上演唱者的原唱,经过简单的技术加工制作而成,不具有独创性;原告亦当庭确认《光年》MTV的画面为一幕音乐舞台剧的现场表演。

China IP:请介绍一下在审理正东公司诉麒麟公司案件中, 法院是如何确定MTV赔偿标准?

吕国强: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50万元以下的赔偿。关于本案赔偿数额的确定。因为本案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皆难以确定,故由法院综合各种因素酌定。一般来说,参照正常许可使用费计算赔偿额是一种简便易行且公平合理的办法。但鉴于我国尚未制订MTV许可使用费的统一标准,故法院参考了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制定的关于音乐作品表演权的收费标准,并综合考虑被告侵权持续的时间、使用MTV作品的经营规模、使用方式、经营场所的位置、侵权行为人的主观过错程度、MTV作品的流行程度、本市经济发展状况等因素,最后确定为每首人民币1,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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