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竞价排名服务提供者的法律责任问题

总第45期 文/冯刚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庭审判长发表,[互联网]文章

  案情简介
  (原告北京史三八医疗美容医院诉被告北京新时代伊美尔幸福医学美容专科医院有限公司、百度时代网络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案)
  原告史三八医院诉称:“ 史三八”是其字号,原告在北京及全国范围内享有很高的知名度;伊美尔美容院与“史三八”三字无任何关系,却将“史三八”作为关键词通过百度搜索引擎网站发布广告,致使消费者在百度搜索引擎中输入“史三八”搜索后链接至伊美尔美容院的宣传网站;伊美尔美容院通过这种方式发布广告,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严重侵犯了原告的企业名称权,构成不正当竞争。
  百度在线公司、百度网讯公司、百度时代公司作为百度搜索引擎的共同经营者,应当对伊美尔美容院发布的广告内容以及伊美尔美容院与“史三八”的关系履行审查义务,但该三公司并未履行该义务,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请求法院判令伊美尔美容院、百度在线公司、百度网讯公司、百度时代公司:立即停止使用原告企业名称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赔偿经济损失477569元及合理开支51020元。
  被告伊美尔美容院辩称:其确实使用了“史三八”作为关键词参与了百度搜索引擎的竞价排名,其工作人员对此确有疏漏,但这并不是不正当竞争行为。史三八美容院提出的赔偿数额没有依据,与伊美尔美容院无关。不同意史三八美容院的诉讼请求。
  被告百度在线公司、百度网讯公司、百度时代公司共同辩称:尽管“史三八”是史三八美容院的字号,但史三八美容院并不是“史三八”一词唯一指向的权利主体,史三八美容院无权阻止他人使用该词。“史三八”作为史三八美容院字号不具有知名度,伊美尔美容院使用“史三八”作为关键词并不会造成误认的后果;伊美尔美容院确实使用“史三八”作为关键词参加了竞价排名搜索服务,但这种竞价排名搜索,仍属于搜索引擎技术服务,没有超越搜索引擎的定义,竞价排名不是广告;百度时代公司对注册用户提交的关键词也予以审查,但关键词范围极为广泛,当出现关键词是他人的商标或者企业名称时,百度时代公司并不具备相应的审查能力。为防止关键词侵犯他人权利,百度时代公司在网站上公示了投诉渠道,在接到投诉后,百度时代公司已经将伊美尔美容院注册的“史三八”关键词做了下线处理,因此百度时代公司在主观上不存在明知或者应知的过错。百度时代公司、百度网讯公司在客观上没有帮助伊美尔美容院实施不正当竞争行为。请求法院驳回史三八美容院的诉讼请求。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据审理查明的事实认为:史三八美容院自成立之日起连续三年在同行业中荣获了一定的荣誉,已具有了一定的市场知名度,“史三八”作为史三八美容院的字号,应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企业名称,他人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擅自使用该字号。
  伊美尔美容院与史三八美容院同属于美容医疗行业的经营者,两者具有竞争关系。伊美尔美容院与“史三八”三字无任何关系且理应知道“史三八”是史三八美容院的字号,但伊美尔美容院却擅自将该三字作为关键词参加“百度竞价排名服务”,导致欲了解史三八美容院有关信息的消费者在百度搜索引擎中搜索“史三八”三字时,却找到了伊美尔美容院的网站的链接,进而误导消费者进入伊美尔美容院的网站。
  伊美尔美容院的这种行为势必降低消费者对史三八美容院的访问量,反而提高了消费者对伊美尔美容院的访问机率,显然挤占了史三八美容院在互联网领域的市场利益,也会使史三八美容院在市场中投放的广告效应降低,从而使史三八美容院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伊美尔美容院主观恶意明显,严重违反了市场竞争中的诚实信用原则,构成了不正当竞争,应当承担侵权的法律责任。
  百度搜索引擎网站的所有人为百度网讯公司,该网站中的竞价排名业务的实际经营者为百度时代公司,百度在线公司是该网站的技术研发者。史三八美容院并无任何证据证明百度搜索引擎网站推出的“百度竞价排名服务”与百度在线公司有关,故史三八美容院主张百度在线公司承担涉案侵权行为的法律责任,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民事活动的参与者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尽到与自身经营活动、行业要求等相适应的合理注意义务,注意避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尽管“竞价排名服务”从技术上讲是搜索服务,但“竞价排名服务”作为一种互联网增值服务,能直接为经营者带来商业利益,同时也已经在搜索结果中加入了人工干预因素,因此这种服务不能完全等同于搜索引擎网站进行的自然搜索。
  尽管百度时代公司与伊美尔美容院签合同时,百度时代公司审查了伊美尔美容院的营业执照、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及域名备案信息的基本情况,尽到了一定的注意义务。但是,就百度时代公司在其搜索引擎网站上公示的“通用条款”中明确的条款而言并未全面准确履行。该条款约定只有百度时代公司审查通过关键词后方提供服务,且对黄赌毒以及侵犯他人版权等权利的关键词也履行审查义务。这就是说,百度时代公司自己承诺了其负有审查关键词是否侵犯他人权利的义务。但本案中,百度时代公司却又辩称其只审查黄赌毒及是否侵犯驰名商标权,而对侵犯一般商标权及字号的情况,其无能力审查,这与其承诺相悖。由于百度时代公司并未尽到其自己承诺的义务,致使与伊美尔美容院无关的“史三八”一词能作为伊美尔美容院的关键词予以使用。综上,本案中,百度时代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帮助了伊美尔美容院实施不正当竞争行为,应当与伊美尔美容院共同承担法律责任。
  对于百度网讯公司而言,尽管百度网讯公司是百度搜索引擎网站的所有人,但百度网讯公司并不经营竞价排名业务,难以对竞价排名业务中可能发生的侵权行为施以注意,故百度网讯公司对伊美尔美容院选择史三八作为关键词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法律责任。
  现伊美尔美容院提交的“ 史三八”关键词已被下线处理,伊美尔美容院也已经停止了将“史三八”作为其关键词,故对史三八美容院提出的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不再处理。对于赔偿的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史三八美容院以其在报刊、电视台和公交车上投放广告的费用为依据主张4 7 7569元,但网络媒体与上述媒体的受众范围有一定的差异,且伊美尔美容院的不正当竞争行为也并不能完全排除史三八美容院在上述媒体投放广告的效应,因此史三八美容院主张索赔数额的依据不合理,不予支持。
  根据“史三八”字号的知名度、被告的主观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的影响等因素,酌情确定具体赔偿数额。公证费属于为本案支出的合理开支,予以支持。律师费亦属为本案支出的合理开支,根据合理性与必要性原则,酌情予以支持。

  处理结果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五条第(三)项、第二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新时代伊美尔幸福医学美容专科医院有限公司、百度时代网络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北京史三八医疗美容医院经济损失十万元;二、北京__新时代伊美尔幸福医学美容专科医院有限公司、百度时代网络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北京史三八医疗美容医院合理费用三万一千零二十元;三、驳回北京史三八医疗美容医院其他诉讼请求。被告伊美尔美容院和百度网讯公司提起上诉,二审调解解决。

  典型性分析
  随着网络技术的高速发展,网络的应用也越来越普遍和深入到社会的各个方面,与此相应地,涉及网络的纠纷也日渐增多和复杂了。其中,网络电子商务侵权纠纷在司法实践中呈现出数量大、类型多以及在技术和法律两个方向日趋复杂化的特点。
  值得注意的是,在当前的网络电子商务侵权纠纷案件的司法实践中,在一定范围内和一定程度上出现了案件的定性标准不一致的情况。其核心问题就在于如何正确判断网络服务提供者侵权归责原则中的过错问题。巧
  合的是,持相反观点的人们往往都是基于对被告的特定经营模式而分别得出了各自的结论。笔者认为,讨论这个问题可以从技术中立原则出发,进行理论梳理,从而正本清源,进而正确地指导司法实践。

  (一)网络服务提供者的种类及其侵权归责原则
  1、网络服务提供者的种类
  网络服务提供者通常分为ICP与ISP。值得注意的是,ICP与ISP的身份不是固定的,在现实中,许多网络服务提供者往往既自行上传信息,又提供他人上传的信息,对于前者其身份是ICP,对于后者则是ISP。因此,严格来说,只有在针对特定行为的情况下,才能够确定ICP与ISP的身份,而且这种区分才是有意义的。还应当指出,ICP和ISP未必是公司,也可能是个人。特别就ICP而言,理论上说,任何一位网民都可能成为ICP。
  2、ICP与ISP的区分标准及侵权归责原则
  《互联网著作权行政保护办法》中规定,“互联网内容提供者”是指在互联网上发布相关内容的上网用户。这里所说的“发布”,主要是指“上载”,也包括“转载”,但不包括“自动接入”、“自动存储”、“链接”、“搜索”、“提供信息存储空间”等。“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是指在互联网信息服务活动中根据互联网内容提供者的指令,通过互联网自动提供作品、录音录像制品等内容的上载、存储、链接或搜索功能的主体。
  我国理论界对于侵权归责原则体系有很大的争论。笔者认为,对于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侵权问题而言,主要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特殊情况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不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公平责任原则只是一种侵权损害赔偿规则而非侵权归责原则。
  (1)ICP的侵权归责原则
  对于ICP的侵权责任问题,理论上和实践中基本有共识,认为其归责原则为过错推定原则。
  过错推定原则的构成要件与过错责任原则并无不同,仍为损害事实、违法行为、因果关系和主观过错四个要件。由原告举证证明违法行为、损害事实和因果关系,推定被告有过错;在主观过错要件问题上,实行举证责任倒置,证明成立则推翻过错推定,证明不足或者不能证明的则推定过错成立。
  关于主观过错的成立问题,应当以“合理注意义务”为判断标准。笔者认为,互联网内容提供者的“合理注意义务”应区分不同情况,考虑一般网民的认知水平和专业网络公司的认知水平予以确定,但应轻于出版社的“合理注意义务”,其范围通常包括作品的内容与署名是否存在明显的矛盾,作品的权利人与作品提供者是否一致或作品提供者是否取得权利人的许可等内容。
  另外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是,在被告能够证明其不存在主观过错的情况下,当然不成立侵权,但此时原告是否具有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值得进一步研究。就出版社而言这是成立的,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三款。
  (2)ISP的侵权归责原则
  由于网络技术本身具有广泛联结、任意联结、自由联结的特点,计算机网络具有信息传播“阶段性”或“层次性”的特点。实际上,任何信息传播都是一个过程,这里所强调的这一特点是指,由于计算机网络信息传播过程在技术上可分为截然不同几个阶段或层次,处于不同阶段或层次的主体对于完成信息传播整体过程的“贡献”不同,他们的权利义务也因此不同。因此,网络环境的使用方式与非网络环境(或称传统环境)的使用方式相比,具有多个传播主体、多个传播主体处于不同“层次”、多个传播主体一般并无共同故意的特点。这一特点主要体现为:在网络上传播作品,往往需要通过不同传播层级的多个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且他们相互之间通常没有共同意思联络。
  因此,笔者认为,对于ISP而言,其侵权归责原则应为过错责任原则,其构成要件应为损害事实、违法行为、因果关系和主观过错。
  值得注意的是,在传统民法理论中,侵权责任就是指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十种责任方式是“民事责任”的方式而非仅指“侵权责任”的方式。笔者认为,此时应借鉴“物上请求权”(或称物权请求权)理论。梁慧星先生将之定义为:当物权的圆满状态受到妨害或有被妨害之虞时,物权人为排除或预防妨害,请求对方为一定行为或不为一定行为的权利。当然,物上请求权的客体应限于有体物。
  笔者认为,包括物权、知识产权和人身权在内的绝对权,都有类似的“绝对权请求权”。而这种“绝对权请求权”的行使是不考虑相对人的主观过错的。该“绝对权请求权”的行使后果就是“停止侵害”。而前面讨论的过错责任原则只是债权请求权发生的判断标准。这样就能够比较成功地解释为什么在ISP不知道的情况下,仍然要承担停止侵害的民事责任了。
  区分ICP与ISP的意义在于能否适用“避风港”规则:ICP作为涉案侵权内容的发布者,并无适用“避风港”原则的可能;ISP则应适用“避风港”规则,但应针对个案情况进行考察。为ISP设置“避风港”规则的事实基础是网络上存在着海量信息且变化迅速,ISP在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难以判断其中的著作权问题,因而立法在此情况下规定ISP只需承担停止侵害的民事责任(如断开链接、移除内容等),无需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二)技术中立原则
  在知识产权法中,技术中立原则并非范指应当考虑未来技术发展因而在立法时具有技术意义上的包容性,而有其特定含义。在知识产权法中,技术中立原则也被称为“实质性非侵权用途原则”,其含义为被告提供的某种商品或服务同时具有合法和非法用途,则可以免除其侵权责任。该原则始于美国最高法院于1984年判决的“索尼案”,故又被称为“索尼规则”。
  美国最高法院在该案中引入了专利法上的“ 普通商品原则”(Staple article or commodity of commerce)。该原则规定在美国专利法第271条(c)款中,其表述为:“在美国许诺销售或销售,或在美国进口专利机器、产品、组合或合成物之成分者,或用于实施专利方法之材料或器械者,而且该成分、材料或器械是有关发明的实质性部分,同时还知道该成分、材料或器械是为了用于侵犯专利权而特别制造或特别改装的,且上述物品不是可用于非侵权目的的大路货或商品,将作为帮助侵权者而承担责任。”从该规定看,构成专利法帮助侵权的行为须满足以下要件:(1)直接侵权行为的存在,即未经授权而行使了专利权,如制造、销售专利产品;(2)主观故意,即明知自己所销售的物品专用于侵犯专利权;(3)实施了帮助行为,即销售、许诺销售或进口专利产品主要组成部分的行为;(4)客体是一种物品,这种物品专用于专利产品的制造或改造,无侵权以外的其他用途。

  (三)技术中立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表现
  虽然技术中立原则规定的是被告承担侵权责任的情形,但在网络电子商务侵权纠纷的司法实践中,该原则通常被用于被告主张其不应承担侵权责任的抗辩主张;同时,该原则经常使法官在心证形成过程中过分关注于对被告特定经营模式的评价,而非特定行为的评价。笔者就曾经见过多份代表两种观点的判决书。
  第一种观点认为:(1)在我国当前的网络现实中,绝大部分影视、音乐作品均是未经权利人许可而上传到网络上的。(2)对于这一点,大部分网民是知晓的,专业网络服务公司更是心知肚明的。(3)提供影视、音乐作品的网络服务公司利用他人作品大肆盈利,但权利人却难以取得其中的合理部分。基于上述背景,这种观点认为,提供影视、音乐作品的网络服务提供者的特定经营模式主要是用于侵权用途的,且对此是明知的,被告网站提供了排行榜或推介的内容,则不论涉案作品是否在排行榜或推介的内容中,均认定其不能进入“避风港”,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第二种观点则鲜明地打出了技术中立原则的旗帜,认为被告的特定经营模式虽可以用于侵权用途,但同样也可以正常地用于非侵权用途,即具有“实质性非侵权用途”,故应当依据技术中立原则进入“避风港”,从而免除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笔者认为,第一种观点的理论依据是“实质性侵权用途”,即只要被告的特定经营模式可以正常地用于侵权用途,则被告就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这是对技术中立原则的“反用”。第二种观点则与之截然相反,但可能导致对技术中立原则的“滥用”。可见,在这里,技术中立原则遇到了一个难题,即当被告的特定经营模式既可以正常地用于侵权用途,又可以正常地用于非侵权用途时,应如何判定被告的责任。而司法实践中遇到的经营模式往往都同时具有侵权和非侵权用途,此时的判定依据难道仅限于用途吗?

  (四)正确理解和运用技术中立原则
  要想解决上述难题,就应当正确理解和运用技术中立原则。技术中立原则并非只考虑用途,它还有其他的构成要件。笔者认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过错。考察的重点不应是用途,而是过错;不应是一般意义上的过错,而是具体意义上的过错;不应是特定经营模式意义上的过错,而是特定行为意义上的过错。这里的过错应当具有个案的特定性、针对性和具体性。在网络著作权侵权纠纷中,过错的认定往往表现为对于明知、应知的认定。
  1、明知、应知什么?
  笔者在司法实践中经常遇到ISP“诉苦”,他们表示虽然知道涉案作品很知名,一般人都会认为在某个时期内权利人不会将涉案作品上网传播,但却并不知道涉案内容已经存在于ISP提供的信息存储空间之中;还有部分ISP表示,虽然ISP进行了选择、编排,甚至做了“排行榜”,但在“排行榜”中并未出现涉案作品,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应判定ISP符合明知、应知这一要件。
  笔者认为,提供信息存储空间的ISP明知、应知的内容应当具有个案意义上的确定性, 即具有涉案内容的确定性和涉案服务行为的确定性,具体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明知、应知涉案内容存在于ISP提供的信息存储空间之中;二是明知、应知涉案内容具有非法上传的高度盖然性。
  2、明知、应知的判断标准
  明知是指网络服务提供者明确知晓上述情况的主观状态。应知是指作为专业服务提供者的网络服务提供者根据涉案具体情况应当知晓上述情况的主观状态。
  3、司法实践中判断应知的常见证据
  对于涉案内容存在于ISP提供的信息存储空间之中的应知判断,可以通过ISP实施了编排、推介等行为来认定,但笔者认为,只有当编排、推介的具体内容中包含了涉案作品时,才能认定ISP对此系应知。对于涉案内容具有非法上传的高度盖然性的应知判断,可以通过涉案内容具有较高的知名度以及提供服务的时间在涉案内容的热播期间或院线放映期间来认定。
  4、司法实践中的典型问题
  笔者认为,当前司法实践中对于ISP过错的认定标准把握偏严,几乎没有能够进入“避风港”的案例。
  (1)《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是否规定了网站对于影视作品著作权问题负有事前审查义务?
  某案件的一审判决认为:根据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及原信息产业部颁布、2008年1月31日起施行的《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单位提供的、网络运营单位接入的视听节目应当符合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的规定,视听节目不得含有反动、暴力、色情等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规定禁止的内容。因此,被告作为视频分享网站的经营者,对于网络用户上传至其网站的视频内容负有进行事前审查的义务。
  笔者认为,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理由一:该规定的主要目的是保护社会主义核心文化和价值观,具有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特殊性。理由二:在操作层面,审查的主要对象是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秘密、破坏民族团结、宣扬邪教迷信、淫秽和暴力等内容,而非著作权问题。理由三:该规定受到国内外敌对势力的强烈攻击,在此情况下,因此对网站附加著作权审查的义务必将使更多的网站转向反对的立场,为敌对势力所利用,进而影响该规定的主要目标的实现。
  (2)网站对于影视作品进行分类、列表是否意味着网站应当承担更高的注意义务?
  某案件一审判决认为:被告对其网站上的视频内容进行了整理、分类,设置了专门的“电影”、“电视剧”频道且进行了详细分类。通常来讲,影视作品的著作权人不太可能将一部投资巨大的作品免费许可网络用户在网络上传播。故被告应对出现在上述频道中的视频内容尽到更高的注意义务。
  笔者认为,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首先,目前的视频分享网站基本上都采取了对影视作品进行分类、列表,如果因此设定更高的注意义务标准,则这种“高标准”实际上将成为视频分享网站的普遍标准而非特殊标准。其次,这种观点对于被告过错的认定实际上并不具有个案意义上的针对性。
  5、网络环境中确定行为主体的困难及其在网络电子商务环境中的特殊性
  在网络条件下,欲将上载者诉至法院,存在以下困难:(1)由于技术限制,人们只能直接得到上载者使用的计算机的IP地址,通过IP地址查找计算机的所有者存在困难,IP地址是一个四段数字序列,通常只能查询到前几段所在的地区、行业或部门,而难以查询到全部四段所对应的计算机,这类似于不在“黄页”或“114”中记录的电话号码只能查到其前几位数字所代表的“局号”,而难以知晓其全部数字所对应的电话机。(2)在存在动态IP(例如全宿舍乃至全楼共用一个动态IP)的情况下,即使知晓该动态IP所对应的范围,也难以确定实施上载行为的计算机。(3)即使能够查到实施上载行为的计算机,如果该计算机是多人共用的(例如,实验室、办公室共用),也难以确定谁是真正的上载者。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是难以送达的问题,送达困难还可以通过公告送达的方法加以解决,上述情况连公告送达的条件都不具备。
  面对上述困难,权利人难免出现希望ISP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欲求,法院也会对此充分考虑。而上述困难在网络电子商务中则出现了重大的改变。由于行为人的目的就在于进行电子商务,则其必然力求使电子商务交易相对人知晓其身份(即使不是真实身份,至少也是网络身份)、联系方式等。在这种情况下,权利人比较容易找到直接侵权人,上述困难一般就不会存在了。笔者认为,此时认定网络电子商务平台提供者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标准应当相应地有所宽松。
  6、本案例的运用
  (1)是否为广告?
  我国《广告法》规定:本法所称广告,是指商品经营者或者服务提供者承担费用,通过一定媒介和形式直接或者间接地介绍自己所推销的商品或者所提供的服务的商业广告。笔者认为,关键词竞价排名的结果本身并未“介绍自己所推销的商品或者所提供的服务”,而是产生了指向其网站的链接,而且,即使就其网站而言,也并非全部内容都是广告,目前有关部门正在研究制定网络广告的法律文件。因此,不应将关键词竞价排名认定为广告。
  (2)承诺能否构成侵权的基础?
  有观点认为,百度公司自己承诺了其负有审查关键词是否侵犯他人权利的义务。但本案中,百度公司却又辩称其只审查黄赌毒及是否侵犯驰名商标权,而对侵犯一般商标权及字号的情况,其无能力审查,这与其承诺相悖。由于百度公司并未尽到其自己承诺的义务,致使与被告乙无关的原告甲企业名称中的字号一词能作为被告乙的关键词予以使用。百度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帮助了被告乙实施不正当竞争行为,应当与被告乙共同承担法律责任。笔者认为,侵权的基础应当是法律规定。当事人的承诺一般不应成为侵权的基础,但如果其未能实现承诺的内容,则对于其承诺对象而言,可能构成违约;对于消费者而言,可能构成侵犯消费者权益;对于同业竞争者而言,可能构成虚假宣传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3)权利客体的范围
  就关键词竞价排名服务提供商而言,只有证明其对于申请者使用涉案特定标识系侵权具有故意或过失时,才能认定其具有过错。笔者认为,一般情况下,权利客体的范围应限于驰名商标或其他具有较高知名度的标识(包括但不限于企业名称、字号、网站名称、域名等),而不应包括知名度较低的标识,否则将过于宽泛。

  结论
  技术中立原则具有鼓励技术发展、平衡各方利益和增进社会福祉的作用,但孤立地强调技术中立原则就可能给利用新技术侵权披上合法的外衣,进而损害社会秩序和公共利益。司法审判在个案层面上应当更加关注于具体行为的合法性问题,而非经营模式的合法性甚至合道德性问题;在司法政策层面,应使过错判断标准使社会上大部分网络服务者特别是网络电子商务平台提供者能够进入“避风港”,而不是相反,这样才能更有利于保障法律的权威性和有效性、增强司法对社会的引导作用和能动作用;在此前提下,增大判赔力度,从而集中力量打击严重侵权行为,更好地平衡各方利益,进而为促进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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