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假开心网”案看仿冒行为的认定

总第46期 文/周晓冰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庭法官发表,[互联网]文章

  一、案件基本情况
  1996年4月21日,经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核准,四川国光实业公司获得了“开心”文字注册商标专用权,注册号为第833997号,核准服务项目为第42类:餐馆、自助餐、计算机出租等。2008年12月28日,经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核准,该商标转让给开心人公司。该商标有效期截至2016年4月20日。
  2009年10月23日,千橡互联公司以连续三年停止使用为由,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申请撤销开心人公司的“开心”文字注册商标。2009年12月3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受理了上述申请。
  2008年3月,开心人公司开通了社交网站(Social Network Site)“开心网”(kaixin001.com),提供社会性网络服务( 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s),即帮助人们建立社会性网络的互联网应用服务;2008年9月10日,北京市通信管理局颁发了《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京ICP证080482号),该证记载:经营单位名称:开心人公司;网站名称:开心人;网址:www.kaixin001.com <http://www.kaixin001.com>。
  2008年10月16日,千橡互联公司受让取得“kaixin.com”域名,2008年10月,千橡互联公司开通了社交网站“开心网”(kaixin.com),提供社会性网络服务。2009年3月18日,北京市通信管理局颁发了《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京ICP证041489号),该证记载:经营单位名称:千橡互联公司,网站名称及网址:邀发短信网,www.18dx.com;猫扑网,www.mop.com;嘟嘟网,www.dudu.com;友友觅网,www.uume.com;魔兽世界中国网,www.wowar.com;DONEWS,www.donews.com;校内网,www.xiaonei.com;真开心网,www.kaixin.com。
  2009年3月29日,云科技网(yunkeji.com)刊载了《对陈一舟失望:山寨版开心网疯狂的垃圾邮件》;2009年4月2日,酷勤网(kuqin.com)刊载了《千橡开心网狂发垃圾邮件,被指“骚扰网”》;2009年4月13日,站长网(admin5.com)刊载了《开心网进行垃圾邮件推广遭质疑》;2009年7月24日,315热线网(315rx.com)刊载了《投诉开心网,擅自使用用户MSN等发送垃圾邮件》的文章,网易论坛指出因千橡旗下“开心网”(kaixin.com)频频向用户信箱发送提醒注册的垃圾邮件遭到许多网友的抗议。2009年7月29日,中央电视台对“开心网”(kaixin.com)等网站涉足“黑帮”网络游戏“教父”进行了曝光。后该游戏被文化部相关部门查处并予以关停。
  2009年5月11日,北京市通信管理局颁发了《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京ICP证090254号),该证记载:经营单位名称:千橡网景公司;网站名称:校内网、真开心网;网址:www.xiaonei.com、www.kaixin001.com。
  2009年10月10日,千橡网景公司股东会议决定:1.变更股东:同意千橡互联公司在千橡网景公司的100%全部股权转让给北京千橡天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2.修改章程:将“由千橡互联公司出资设立千橡网景公司”修改为“由北京千橡天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设立千橡网景公司”。
  开心人公司主张千橡互联公司、千橡网景公司实施的侵权行为包括:在运营的“开心网”(kaixin.com)网站名称中使用“开心”字样,属于在类似服务上使用“开心”文字注册商标的行为,侵犯了“开心”文字注册商标专用权,“开心网”(kaixin.com)网站名称同时构成了对“开心网”(kaixin001.com)知名服务特有名称“开心网”的仿冒,构成了不正当竞争;使用“kaixin.com”域名,属于在类似服务上使用“开心”文字注册商标,侵犯了“开心”文字注册商标专用权,同时构成对“开心网”(kaixin001.com)知名服务特有名称“开心网”、“kaixin001.com”知名域名的仿冒,构成不正当竞争;在运营的“开心网”(kaixin.com)网站首页使用苹果笑脸与“开心网”文字组合标志,构成对“开心网”(kaixin001.com)网站首页星形笑脸与“开心网”文字组合标志知名服务的特有装潢的仿冒,构成不正当竞争。开心人公司主张千橡互联公司、千橡网景公司的上述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为:“开心网”(kaixin.com)运营黑帮游戏、发垃圾邮件,导致公众对“开心网”(kaixin001.com)的评价降低,造成巨大商誉损失;“开心网”(kaixin.com)与“开心网”(kaixin001.com)争夺客户,导致开心人公司巨大经济损失。故开心人公司将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 二被告停止使用“开心网”及与“开心网”近似的名称作为网站名称;2. 二被告停止使用“kaixin.com”域名;3. 二被告连带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000万元;4. 二被告在新浪网、《京华时报》、《北京晚报》、《光明日报》上公开赔礼道歉;5. 二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五条第(二)项、第二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域名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北京千橡互联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北京千橡网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不得在提供社会性网络服务中使用与北京开心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知名服务的特有名称“开心网”相同或近似的名称;二、北京千橡互联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北京千橡网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北京开心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四十万元;三、驳回北京开心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案件评析
  (一)关于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司法认定标准
  在司法实践中,对于不正当竞争行为的认定,应该依据这样两个原则:(1)从行为人的主观方面看,是否违反了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2)从客观方面看,这种行为是不是影响了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
  而对于是否影响了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的判断,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是从经营者的角度,这种行为是否改变了行为人和竞争对手的市场评价,是否改变了双方的交易成本、交易地位和交易机会;二是从相关消费者的角度,这种行为是否改变了消费者对于行为人和竞争对手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的认知,或者改变(包括改变的可能性)了消费者在遴选商品和服务时的判断和自由选择性。
  (二)关于知名服务的证明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于2007年1月12日发布的《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中对于人民法院认定知名商品或服务所需要考量的因素进行了说明,并且明确“原告应当对其商品的市场知名度负举证责任”。在司法实践中,原告如何举证证明其商品或服务的知名度,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从司法实践上看,以下几类证据在证明商品知名度上有一定的证明力,可以被采信:(1)权威部门关于商品市场占有率的统计数据,这是非常直接和有利的证明商品和服务知名的证据,尽管由于我国缺乏科学的、规范的行业管理,这一类证据在事实上很难取得;(2)涉案商品的销售时间;(3)涉案商品的广告投入,与商品相关的促销活动或公益活动;(4)涉案商品的销售额和利润额,销售区域,包括连锁经营和加盟经营情况;(5)消费者的良好反馈,及权威部门颁发的奖项。
  原告在举证过程中,尤其要注意以下两点:(1)证据来源应该是客观的,比如关于销售额和广告投入的证据,如果单纯通过单方提供账目的方式,即便经过第三方的审计,也缺乏证明力;(2)证据必须是针对涉案的商品和服务的。大部分案件中,原告主张的知名商品仅是其生产的商品中的一种,尽管可能是其主营商品。那么所有的证据,必须是围绕着这个商品提出。如果单纯地提供证据证明整个企业具有多么悠久的历史,有多大的规模,多好的效益,获得了什么奖励,严格地讲,对于证明涉案商品的知名是不具有证明力的。
  本案中,开心人公司认为其运营的“开心网”(kaixin001.com)自2008年5月起已经知名。为证明上述主张,开心人公司提交了(1)百度网站搜索“开心网”的结果,证明在2008年10月前,“开心网”(kaixin001.com)被网络媒体报道1730次;“开心网”(kaixin001.com)、新浪网、搜狐网、网易在Alexa网站的世界排名及比对结果,证明“开心网”(kaixin001.com)在Alexa网站的世界排名已在100位左右;(3)“开心网”(kaixin001.com)及其创始人程炳皓的获奖资料;(4)截止2008年10月,开心网注册用户已达750多万;(5)国内外媒体对“开心网”(kaixin001.com)的报道。根据开心人公司提供的证据,法院认定,社交网站“开心网”(kaixin001.com)于2008年3月开通后,用户数量迅速扩张,并在较短时间内得到了网络用户和业界认可。开心人公司通过“开心网”(kaixin001.com)提供的社会性网络服务在2008年3月之后的较短期间,即已构成知名服务,该网站名称作为网络用户识别该服务的最重要途径,成为了该知名服务的特有名称,受到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
  (三)关于仿冒行为的认定问题
  我们常把反不正当竞争法中所规范的“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或者使用与知名商品近似的名称、包装、装潢”的行为称为“傍名牌”,这个说法比较贴切的说明了这种行为的认定标准。“名牌”要求竞争对手所提供的商品和服务是“知名”的,而“傍”字,一方面有“借助”的意思,表示了行为的主观恶意,另一方面要求有“仿冒”的行为发生。
  对于仿冒行为的认定,需要以下几个标准:(1)竞争对手提供的商品和服务是知名的,这是仿冒行为是可能产生不当利益的基础,也是判断行为人仿冒行为不正当性的一个标准;(2)权利人所提供的商品和服务的知名可以体现在“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上,这个标准明确了仿冒行为直接针对的对象,也决定了行为人的具体侵权方式。我们这里强调“竞争对手所提供的商品和服务的知名可以体现在‘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上”,而不是沿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中“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的说法,是要强调这种“名称、包装、装潢”必须是商品和服务知名的一种标志,起到了区别该知名产品和服务的来源,并标识产品和服务质量的作用。同时,这种“特有性”也排除了那些通用的、不具显著性、没有区别意义的商品名称、包装、装潢;(3)仿冒行为的发生,即行为人在经营过程中使用了与上述“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相同或相近似的名称、包装、装潢;(4)行为人的行为使其产品和服务与权利人的知名商品或服务建立了联系,使消费者对行为人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的来源和质量产生了混淆和误认(包括产生混淆或误认的可能性)。
  本案中,千橡互联公司作为互联网业界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公司,在明知开心人公司通过“开心网”(kaixin001.com)提供的社会性网络服务已构成知名服务的情况下,于2008年10月始,使用该知名服务的特有名称“开心网”作为网站名称,在相同行业和领域中向公众提供社会性网络服务,使网络用户对二者提供的服务产生混淆,千橡互联公司的上述行为具有主观过错,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构成了不正当竞争,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此外,千橡互联公司明知其所经营的“开心网”(kaixin.com)涉嫌侵权,仍在纠纷处理过程中,将该网站交由其全资子公司千橡网景公司经营,同时,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千橡互联公司未及时向法院告知上述与本案审理具有重大关联的事实,致使本案审理期间延长。法院据此认定,千橡网景公司在受让“开心网”(kaixin.com)后,在其经营过程中使用开心人公司知名服务的特有名称“开心网”的行为,亦具有主观过错,构成了不正当竞争,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此外,开心人公司还主张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在网站首页使用苹果笑脸与“开心网”文字组合标志,构成对“开心网”(kaixin001.com)网站首页星形笑脸与“开心网”文字组合标志知名服务的特有装潢的仿冒,构成不正当竞争。对此法院认为,由经营者营业场所的装饰、营业用具的式样、营业人员的服饰等构成的具有独特风格的整体营业形象,可以认定为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所称的“装潢”。开心人公司所主张的网站首页星形笑脸与“开心网”文字组合标志,系该网站名称图标,并非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所称的装潢。故开心人公司的上述主张,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域名是否侵权的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域名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域名纠纷案件,对符合以下各项条件的,应当认定被告注册、使用域名等行为构成侵权或者不正当竞争:(一)原告请求保护的民事权益合法有效;(二)被告域名或其主要部分构成对原告驰名商标的复制、模仿、翻译或音译;或者与原告的注册商标、域名等相同或近似,足以造成相关公众的误认;(三)被告对该域名或其主要部分不享有权益,也无注册、使用该域名的正当理由;(四)被告对该域名的注册、使用具有恶意。”本案中,开心人公司还主张使用“kaixin.com”域名系对“开心网”知名服务特有名称、“kaixin001.com”知名域名的仿冒,构成不正当竞争。对此法院认为,“开心网”之所以被认定为开心人公司知名服务的特有名称,是由于在当前的网络环境下,相比域名而言,网站名称是网络用户识别网络服务及区别不同的网络服务的更重要、更基本的方式和途径。本案中,“kaixin.com”域名、“开心网”名称与“kaixin001.com”域名之间虽具有一定关联,但仍有一定差异,在通常情况下,单纯基于上述关联,不足以导致网络用户对经营者提供的不同网络服务产生误认,故法院认定,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使用“kaixin.com”域名的行为,不是对“开心网”知名服务特有名称、“kaixin001.com”域名的仿冒行为,不构成不正当竞争。开心人公司的上述主张,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五)关于侵权责任的承担问题
  经审理,开心人公司主张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在其运营的“开心网”(kaixin.com)中,使用“开心网”作为网站名称,系在同业竞争中,使用开心人公司提供的知名社会性网络服务的特有名称的行为,构成了不正当竞争,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该主张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停止侵权的方式问题,法院虽确认涉案“开心网”(kaixin.com)网站的登记经营者已从千橡互联公司变更为千橡网景公司,但考虑到本案的具体情况,为有效保护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制止侵权行为,法院对本判决生效后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的行为一并予以规制,即判令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自判决生效之起,不得在提供社会性网络服务中使用与开心人公司的知名服务的特有名称“开心网”相同或近似的名称。
  关于赔偿损失的问题,本案审理中,开心人公司提交了“开心网”(kaixin001.com)自开通以来至2009年8月的广告合同,证明截止2009年8月底,开心人公司运营“开心网”(kaixin001.com)获得的广告收入总额为34 483 636元。开心人公司主张千橡互联公司、千橡网景公司给其造成的损失为:“开心网”(kaixin001.com)销售收入(34 483 636元)÷“开心网”(kaixin001.com)注册用户数(53 449 925)ד开心网”(kaixin.com)注册用户数(35 062 650)+“开心网”(kaixin001.com)在百度发广告损失(900 000元)=23 340 096元,开心人公司在本案中主张1000万元。法院认定,开心人公司虽提出了计算方式,但该计算方式未考虑开心人公司运营“开心网”(kaixin001.com)的成本投入,此外,单纯根据法院认定的侵权行为,难以认定“开心网”(kaixin.com)的所有用户均为“开心网”(kaixin001.com)损失的用户,以及“开心网”(kaixin.com)的所有用户可以产生与提供知名社会性网络服务的“开心网”(kaixin001.com)网站用户相同的收益。故法院对开心人公司提供的损失计算方式不予采信,法院综合千橡互联公司、千橡网景公司涉案侵权行为的方式、期间、规模、后果及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综合酌定侵权赔偿数额为40万元。同时,法院虽确认涉案“开心网”(kaixin.com)的登记经营者已从千橡互联公司变更为千橡网景公司,且目前二主体已无投资关联,但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在变更“开心网”(kaixin.com)登记经营者过程中,均具有主观过错,法院认为,考虑到本案的具体情况,开心人公司主张应由千橡互联公司与千橡网景公司共同赔偿其因侵权造成的经济损失的主张,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
  此外,开心人公司主张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应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虽然千橡互联公司在经营“开心网”(kaixin.com)的过程中,存在一些不妥行为,但网络公众根据相关信息可以判断该行为的实施主体为千橡互联公司,而非开心人公司,上述行为并未直接对开心人公司的商誉造成损害。故开心人公司要求千橡互联公司和千橡网景公司承担公开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的主张,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分享到:


免责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知识产权杂志出品)"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新闻纠错:010-52188215,邮箱:chinaip@hurrymedia.com

会员留言


只有会员才可以留言, 请注册登陆

查询及评价系统

文章检索

关键词:

在线调查

日前,最高人民法院公开宣判“乔丹”商标争议行政纠纷10件案件,你觉得判决是否合理?